黎府的申管家带着一干丫鬟整理院中的杂物。小秋将桌上的纸笔和砚台都仔细揩干净，小心的收起了，送回书房。几个小厮则推来一辆小车，将满地的螃蟹壳和桌上的残羮纷纷扫进了车里。
方大桩一夜都懵懂着，看不懂诗，听不懂话，连热闹都没瞧出个味儿来，此时看他们收拾残羮，却来了兴头，跟在一边瞧着小厮们打扫，看见那些被扫进车里的螃蟹、残酒，啧啧的心疼道：“这些东西都还挺好的，怎么就这样倒了？”
黎老爷本来已经在黎白羽和六妹的陪伴下准备回屋了，忽听见方大桩的说话声，生出奇怪，问：“这是谁呀，怎的府中竟有如此客人？”
黎白羽这才看见方大桩，脸色微变，有些尴尬，忙将黎老爷拉至一边，附耳道：“那位是石村的方叔，爹可记得，去年秋天……”
没等黎白羽说完，黎老爷已恍然想起了：“哦，原来是那个山里的方家呀！”他转头看了看方大桩，思衬了一会儿，自语说：“原先总说要去那石村拜谢此人，如今人家来了，倒只顾得其他了！”又嘱咐黎白羽道：“他既来，当好生招待。今夜已晚，明日上午，你领他来我房内，我有些话再与他叙叙。”
黎白羽自是连连应声。一旁的六妹看见了跟在方大桩后面的采薇，亭亭立在月光下，虽看不清容貌，已能知是位美女。她好奇的拉了拉黎白羽的袖子：“那姑娘，是和这方叔一起来的吗？”
黎白羽答非所问：“六妹，今晚累了，快回去歇息吧。”六妹不悦的走了，数次回头，远远向采薇投去猜测的眼神。
第二日清晨，采薇醒得很早。她踱到窗前，黎府里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影偶尔穿过。院中晨风清新，一片洁净，昨夜的热闹仿佛已随风而去，一点也没有留下痕迹。
她颇不习惯的重新躺下，望着窗外朦胧的天色，一时间，觉得心里似乎多了许多的东西，没法消化，又觉得少了什么，一时想不起来。
正怅然间，突然门声一响，丫鬟将早茶端了进来。采薇正用着茶，听见那边方大桩房内传来黎白羽的声音：“方叔，我爹昨晚说了，让我领你去正厅，他和我娘都在那里，想和你叙叙以前的事情。请你慢用，等吃过早茶，就跟我一起去吧。”
方大桩笑道：“一年前的陈事了，不用再说了。再说，昨晚见过黎老爷了，我这心里，着实有些生怯呢。我一个庄户人，不会说话，还是免了吧！”
一边说，一边用起了早茶。那糕点里面裹着三种颜色分层的馅，外面是烤得焦黄的麦皮，与那日黎白羽送来石村的糕点颇为相似。方大桩拿起来左看右看，惹得两个丫鬟掩了口地笑。他叹道：“唉，村里一辈子也难有的吃食，在这里倒是寻常点心！”黎白羽在一旁只装没听见。
用罢早茶，方大桩跟着黎白羽来到西边的正厅。踏进正厅的大门，黎老爷和夫人果然已经在里面等候。黎老爷见了方大桩到了，堆起笑容，将他让进座中。
方大桩畏畏缩缩的坐在那宽大的椅子里，打量了一下那数丈见方的大厅。大厅的四周，分别立着四根粗圆的柱子，角落里，几个比人还高的瓷瓶上，画着各样的山水，贴墙立着几个放着各样装饰的博古架，架内整齐的摆着一些玉器和其他的东西，不过他一样也不认识。一旁侍立的丫鬟不过十来岁，皆敛声垂手，面色肃然。
方大桩觉出了自己与客厅的不和谐，自惭形秽的拔弄着衣襟。黎老爷见了，爽朗的大笑几声，坐到他的身边，道：“方老弟不必拘谨，既来我府，就是我府中的贵客，只管放怀！”
方大桩喏喏应声，不知如何接话。黎老爷又道：“当年，犬子在石村遇险，幸得方老弟相助，直到今日才相见，实是失礼啊！老弟的此等恩情，不知如何得报呢……”方大桩额上冒出汗来，舌头却变活络了：“不，不，方老儿只是偶然遇到，小事不值得一说。黎公子生得是好人才，能得相识，也是方老儿的荣幸啊！”
黎老爷听了这话，望了望黎白羽，却露出愤然的神色：“唉！你道他是生得好人才，在我这里，这厮可是让我操了大心哪！若说他不喜欢念书，倒也不是，四书五经，论语孟子，也能背得多半，就是这个心思，一心就挂在游山玩水上，不思正业，就想学那什么侠，游遍天下，享那逸致闲情！”
黎白羽在一旁，听见父亲又要弹那个老调，簇着眉头，坐立不安起来。
夫人见他尴尬，也从一旁走了过来，圆场道：“我这四儿，自小就喜欢奇山异水的，这不，因了这个，倒有了咱们两家结识的缘份了！”
除了黎老爷，周围的人都笑了，空气似乎放松了下来。
不料黎老爷回身对夫人喝道：“都因你平时太惯他，才成这样！昨夜我见他写词，写的那东西，也不见一丝抱负，只是念着要“游遍瑶山雪”。咱们黎家，将来要靠他来擎起大业！你是他的娘亲，理当严当管教才是。”
夫人只得道：“罢了罢了，今儿方兄弟来此作客，不用再说这些了，都留得以后慢慢教他就是！”她转向方大桩，挑了话头问：“方兄弟，这数月间，咱们黎府未上门拜访，这可是咱们的不对，本应多多走动才是。不知家中近状可好呢？”
方大桩淡然的答道：“庄户人家，只是日日都种田罢了！”
夫人奇道：“那，家中可有孩子入学识字的吗？”方大桩反而惊讶：“识字？咱村子没人识得那玩意儿。你瞧，我到庙里求和尚给两个娃取的名，方子平和方子安，和尚说这是让子孙求个平平安安，我一听这敢情好啊，咱庄稼人不就是求个活得安稳，就给孩子们取了。这两名，都是只会念，写不出字！”说罢，还自顾哈哈大笑起来。
周围的人连同丫鬟都隐隐笑了。
夫人好奇道：“方兄弟此次是一个人前来的吗？既是家中有二子，何不让他们也来了寒府，作个陪伴。”
方大桩笑道：“其实，三丫头已经来了的。”
夫人转向黎白羽，斥道：“让你请了方叔来，你就果真单请方叔一人来，做事有这样呆的。既然方叔三女也在府里，为何不一并叫了，也和我们见见才好！”
黎白羽只得出了正厅，又到客房去请了采薇前来。
采薇到了厅里，望了望四周，面色恬静，目光微垂，向黎老爷和姚夫人作了一福。黛眉轻扬如柳叶迎风，莲步微动如绿波平移。
姚夫人上上下下打量了采薇好一会儿，一时惊疑得不知如何说话。（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