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漓阁的门，微微半阖间，映出的，是暗香沉静的面容。晚殇喊了声暗香，她的面上神色恭敬,却难掩一抹担忧.
“娘娘回来了?”她道.晚殇缓缓进得阁内，轻应了一声，端坐镜前，将头顶一支簪子卸下，青丝泻下，如瀑，似绸。
暗香一面将她的簪子收起，一面道：“娘娘，皇长子甚为怪异，前段日子，太医一直不曾查出他的病因，可近日又忽然奇迹般的好了。”
“哦，那甚好。”晚殇轻轻道。擎起玉梳，轻轻梳理起长发。“暗香，近日那头可有谈起皇长子的事儿？”
“皇长子？哦，是了，娘娘，宫里头是有这么个规矩。生母逝世的皇子，可由着皇上下旨，由中宫或者位分高的妃子认养，就比如三王爷，是自苏妃逝后，由皇后，既当今太后抚养长大的。”
“这些本宫都知道，不过，本宫是想着，如果太后说要抚养皇长子的话，那会如何？”
暗香有些沉默了，晚殇缓缓地坐在已经铺好的床上：“暗香，你可晓得，为什么前段时日太医们查不出皇长子的病因，而这时他又好了起来？”
“皇长子的病来得奇，去的也奇，所以才说怪异。”
“不，这病，是既不奇，也不怪，但是它很假。对了，为皇长子诊治的太医与负责照顾皇长子的麽麽……”晚殇没有说下去，她知道顾铭一个人，还是一个孩子，要自保一定有人相助，又是什么人能够有能力教太医院里所有的太医都认定他有病，却偏偏是无因之病。
当然，不能说没有原因，因为那个时候他正好的让自己给吓着了，所以，装病是最好的方法。她想起琦嫔的话，想起了她对她的承诺，她要保护好顾铭，但是那孩子对她有误会，或者，不一定非要他跟在自己身边呢？
“暗香，皇上今日翻了谁的牌？”晚殇突然问道。暗香又愣了愣，进宫快一年的日子，她可从来都不问这个事，也不在乎这个事的。她对皇上一向都不冷不热的样子，可她今日居然关心皇上宿在谁的宫里？心中莫名，却想着或许是日渐生情了，见皇上久不来宫里，才会如此。心底颇有些欣慰起来，这两人，终于有情了，而他，也该放下了吧？
“回娘娘，今儿个，皇上宿在了倾华宫。”暗香道。晚殇笑笑：“哦，暗香你觉得皇长子是跟着本宫好呢，还是跟着凝妃好？”
“娘娘，自然是跟着您好，凝妃已经有身孕，再让一个孩子随着她住——”
“不，本宫倒觉着，是跟着她好，并且的，一定要跟着她住，也一定是会跟着她的。”说着这话的时候，晚殇眼中带了一抹笑意。“好了暗香，本宫累了，想歇息了，你下去吧。”
暗香恭敬地退了下去，在即将走出门槛的时候，听晚殇说道：“明早放盈袖出来吧，她应该想的够清楚的了。”暗香僵了僵，停住了脚步，道：“谢娘娘恩典。”
次日的清早，果然是盈袖进来为晚殇梳妆。晚殇淡淡地扬起唇角，缓缓地放下手中的眉笔，自镜中望着盈袖沉静如故的绞好面容，道：“可都想清楚了？”
“回娘娘，奴婢想清楚了。”盈袖将晚殇的青丝绾成个繁复的髻插上了数支精巧细致的琉璃晶管方将它固定住。晚殇望着梳妆盒中的一些步摇，金簪，银钗，终于还是抽了一支白玉簪子：“就这支吧。”盈袖诧异的望了她一眼，默默地接过白玉簪插在了她的发间。晚殇看了镜中的自己一眼突然道：“盈袖，今天这发髻本宫自己来梳。”
“娘娘不满意吗？”盈袖有些不解：“奴婢可以重新梳。”
“重新？已经来不及了，盈袖，这世间并非是什么事都能够重新来的。”
“砰”地一声，盈袖手中的簪子，落了地，在这一声翠响中，断做了两截。又是一阵静默。晚殇缓缓地将头上的琉璃管一根根地拔下，她原本梳理整齐的发丝又散乱开去。
“娘娘，您——”盈袖忽然的，有些害怕起来。
“你想清楚了？想清楚是要站本宫这边了？”晚殇清冷的嗓音响起，带了一丝笑：“你记不记得，当初本宫给你解毒的时候，你说了什么？你说，本宫是你的再生父母，本宫于你有再造之恩，你不会对本宫有二心。你是这么说的吧？”
“奴婢并不曾忘却自己说了什么。”盈袖恭敬地道。晚殇冷笑一声，将一支琉璃管抓在手中，紧紧一握，易碎的琉璃就在她的指间碎裂。碎片伴了血滴缓缓低落。盈袖惊呼起来：“娘娘——奴婢错了，您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了。”
“发生什么事了？”暗香，锦绣自门外冲进来看着红色的液体自晚殇掌中，一滴一滴的往下落惊呆了，急急地冲过来拉了她的手：“我的娘娘，您这又是怎么了啊。”晚殇并不说话，冷冷地摊开了手。红色液体，是晚殇掌中半截琉璃晶管中流出来的，而她的手掌，完好无伤。
“本宫没事，你们都可以出去了。”晚殇冷然道。不再望任何人。
“娘娘——”无奈的唤一声，终于只能默默地退开去。
顾天御下了早朝，方欲往回走，意外地看见了晚殇，白纱制的衣裳上，点缀了绿花纹，梳了一个灵蛇髻，大半的青丝落在脑后，胸前。发上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子，全然不是皇贵妃该有的扮相，但是便是这样的她，如仙一般的不染凡俗。
晚殇眉间，轻愁淡淡，忧思隐隐，赢弱似柳，飘然欲离。顾天御才想起，已经多日未见她了。此时，亦是官员们下朝之时，三三两两人群散。只剩下了顾琰城和两个晚殇并不认识的人。没有看到她的父亲，没有看到朝自己走来的顾天御，但是却，看到了他。
微微一愣，道不清心底的感触，但是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轻轻颔首，没有过多的言语。亦不需要过多的言语。行礼，而后擦肩而过。
然后，是身后的顾天御。他笑着，浅浅深沉。目光深邃如海，暗潮起伏，瞬间平息。
“晚儿，你是来，迎接朕下早朝的？”晚殇轻笑出声。
“是，臣妾来恭迎圣上下朝。”眼底的情绪，消退殆尽。只余一片温温柔柔，淡淡然然的笑，一如既往。
不远处，夜恋凝，袅袅娜娜地走来，有些惊讶地望了晚殇半晒，既而笑道：“姐姐这身装扮，让妹妹以为是九天仙子欲乘风而去呢。”
晚殇淡淡然地笑，并不言语。顾天御笑笑一手拉了夜恋凝，一手拉了晚殇，她二人，一个人的手，柔软而温暖，另一个人的手，却清清凉凉，带了朝露之寒。
“朕今日真开怀，两位爱妃居然一同来迎接朕下朝。”顾天御状似轻松地道。晚殇并未说话，任由着他将掌中的暖意传到自己的手中。夜恋凝轻笑着，望了顾天御一眼：“皇上下了朝，欲往何处去？凡事都言先来后至。依凝儿看，先往晚姐姐宫中去吧，她是先来的，且晚晴宫也较近，再者，凝儿有些想念着她宫里的清茶了。”
顾天御轻轻一愣，笑了起来，望向晚殇那平静无波的容颜：“凝儿说的是，爱妃觉着呢？”此刻的晚殇，正寻思着夜恋凝为何而来，又怎么就说了这番话，她的目的……轻笑起来，果然是变了，变的草木皆兵起来了。似乎没有听到顾天御说什么似的。夜恋凝却又笑了起来。历来，皇帝要去一个妃嫔的寝宫，都无须去征求她的意见，那些个妃嫔都是巴不得他去，千方百计的想法子让他去，更千方百计的要将他留下。可是今日她听见了他在征求凌晚殇的意见，是真心的在征求她的意见。她要是不愿，他就不会去的那般真心，她们之间到底是怎样相处着？他明明的知晓她心中没有自己，但是他允许了，默许了她的忽视，忽视他帝王之尊。她对他而言，不仅仅只为了一份特别吧？他是爱凌晚殇的吧？只不过他自己都不知道吧？他信她，也爱她。有了这信，更有了这爱，所以屡屡的让他舍不得怪罪于她，屡屡的让他偏向的选择信她。凌晚殇，你何其有幸，让一个帝王爱上？你又何其不幸，让一个帝王爱上？因为，那是你灾难的开始，是你逃不开的枷锁，是让你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旦爱了，而得不到回应，你就万劫不复了，即便是得到了，他依然的会心存芥蒂，只因为，曾经的曾经，最初的最初，你爱的人，并不是他，所以，你依然万劫不复。
帝王呵，他若爱你，你就必须只能是他的唯一，是身子，是心，是一切的一切，都只能是他的啊，包括了你的曾经，包括了你的最初。
而你，凌晚殇，我似乎已经看到了你万劫不复的下场！
夜恋凝，抽开了被箍天御握住的手，在顾天御等着晚殇回话的同时，而晚殇亦抽开了自己的手，几乎，是同时的，两个人，齐齐地抽开了自己被握住的手。
顾天御愣住的同时，升起一股极大的怒气，未来得及开言的同时，晚殇笑道：“凝妹妹身怀龙嗣，需要皇上的照料，皇上就送妹妹回倾华宫吧。”
夜恋凝愣了愣，似乎没有想到晚殇会突然的这么说。顾天御似乎也愣了一下，面上似愧疚，似喜悦的握了夜恋凝的手：“凝儿，你有了？真的有身孕了？！”
晚殇看他的神情，想着，难道夜恋凝有身孕的事儿，顾天御会不知道？夜恋凝还在愣怔着，晚殇笑了起来：“凝妹妹是想着给皇上一个惊喜的，是臣妾担忧着妹妹身子，多嘴了。”
夜恋凝，回了神，笑了笑：“真是多谢姐姐提点了，你也是为妹妹好啊。”而后转向望着半喜半愧的顾天御：“凝儿来，就是为了告诉皇上这件事儿的。”言罢，笑意盈盈地转向晚殇：“不知道姐姐来迎接圣驾所为何事？莫不是甚巧的，姐姐也有了皇嗣？若是如此，皇上今日可是要双喜临门了呢。”
夜恋凝的话，让晚殇再度沉思起来，而顾天御亦自这种半愧半喜的复杂情绪中回神来，再度将目光移向了晚殇：“是啊，朕也好奇，晚儿有何事来找朕？”夜恋凝不知道，但是晚殇与顾天御却心知肚明，他们之间，是不会有，至少目前为止，他们不会有如此喜事发生。顾天御现下只这么想，目前为止不会，不过，以后……晚殇看着他的神情，心中竟是莫名一紧。
顾天御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什么情绪，他在打算着什么，晚殇不晓得，他不会想到，顾天御的异样是因为，他忽然想到，凝儿有身孕，这件事儿，晚殇听了，面上竟没有一丝醋意？她是真的不在意自己的，不是说，日久可生情吗？她入宫都……他猜的到任何人的心思，却猜不到晚殇的心思，同样的他是愈加的看不懂凝儿了。可是这两个女子，一个为他所信，一个是他所疼。
“难道，晚姐姐要与皇上说的事儿，是凝儿不能听的吗？”许久之后，没有等到晚殇的回答，夜恋凝似娇似嗔又似怨的道。
晚殇于是道：“臣妾，是来集晨露的。妹妹不是说晚晴宫的清茶好么？就是用这晨间沾于花、叶上的露水泡的。”言毕，扬了扬掌中不知道何时，多出来的一节竹筒子。
“哦，原来爱妃只是来收集晨露泡茶而已，却并非是为了朕，是朕多虑了。”顾天御笑道。他虽然是笑着说这句话，但是晚殇却知道，他在愤怒，并且压制不住的愤怒了，心底不免为自己找的这个蹩脚的借口而懊丧，但是她想着，总不能这么直接的就说，自己是为顾铭而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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