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番外***
江宁织造府。议事房。
陶沝被押走之后, 其他人也都被集体请了出去，偌大的房间内就只剩下康熙皇帝和太子两个人。
康熙皇帝仍旧端坐在高位上,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自己跟前不远的太子, 脸上的表情微微透着不满, 语气也明显充斥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胤礽，你跪了这么久，究竟想明白了没有？”
太子略微滞了滞, 但回话的语气却是十分坚定的：“皇阿玛，儿臣……是真心想要娶她……”
就听“啪”的一声,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 康熙皇帝的脸色便是狠狠一沉, 紧接着便冲其重重拍案：
“胤礽, 你是不是认为只要你娶了她，朕就不会杀她了？”
“不, 儿臣并没有这么想——”太子说这话时的表情和语气均诚挚无比，任是谁都看的出他此刻的真情——
“……但，儿臣心里清楚, 如果儿臣不娶她，她亦是死路一条……所以, 儿臣才恳请皇阿玛能够成全！”
然而可惜的是, 他的这片诚挚之意并未能成功打动康熙皇帝的心, 后者满面怒容地冲他吹胡子瞪眼：
“你告诉朕，一个来路不明、行为诡谲的汉族女子，又有什么资格嫁入皇家, 嫁给当今太子？”
“皇阿玛，她……并非来路不明，她只是……只是没有家世可查而已……”鉴于这个话题涉及陶沝的来历，太子答话的时候明显停滞了一会儿，但还是坚持着把话补完：“……除此之外，她就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
“哼——清白？哪里清白？”康熙皇帝继续冲他冷哼驳斥，“你当真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吗？她当年做过什么，之前又做过什么，朕心里一清二楚——当年，她先是冒名顶替取代了前九福晋的位置，过后还不肯满足，又在宫里到处勾引其他阿哥，甚至包括你这位皇太子在内，之后东窗事发，她就假死逃走，现在又重新归来勾引你——不，不止你，其他人她也同样没放过……你告诉朕，如此贪慕虚荣、恬不知耻的女子，朕又为何要容她？！哼——还妄想嫁给皇太子，真正是做梦！”
他连珠带炮似得冲太子一口气吼完，也不等太子做出回应，又抢先一步接着自己的话茬继续往下道：“……你以为朕这次为何要把胤禟和胤祯一起带来？你真以为她有多喜欢你么？她不过就是看上了你的这个皇太子之位而已……你信不信，只要朕断了你这条路，她就会立刻返回去找胤禟和胤祯……”
在听完他这番气急败坏的“长篇大论”之后，太子先是一怔，跟着便抬头看向康熙皇帝，却不说话，只默默地专注打量，半晌，突然弯了一下唇角，很浅很浅的——
“倘若她真的如此贪慕虚荣，那选皇阿玛您不是更好么？”顿一下，又好似自嘲般地再补上一句，“毕竟，儿臣只是太子，并非板上钉钉的皇帝……”
他此语一出，康熙皇帝的脸色再度一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太子却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这个问题，反而答非所问道：“她不会的……”他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就像是在感慨，“……九弟也好，十四弟也罢，她都不会选的……哪怕，您彻底断了我娶她的这条路也是一样……”
“你就这么相信她？”康熙皇帝听罢更加气恼，口气也越发不耐，“你以为你若不是我大清的皇太子，她还会坚持想要嫁给你么？”
“儿臣只是实话实说，她……原本就是不想嫁的……”
“哼，像她这种擅于玩弄心机手段的女子，朕已经见多了……她之前不是当着朕的面发誓说能陪在你身边就好吗？那现在呢，现在不就已经变本加厉了么？！”
“……”
太子这次没吭声，他没法向康熙皇帝坦白关于她的秘密，虽然他能够接受她的身份、故事和其他的一切，但这并不代表其他人也一样可以，可想而知，一旦她的身份被曝光，一个来自异世的女子，恐怕会更加坐实她的“妖孽”身份，说不定还会被有心人利用，置她于险地，如此一来，她就真的活不了了……
许是见太子这厢久未出声，康熙皇帝等了一会儿之后复又开了金口，语气甚是苦口婆心——
“胤礽，朕之前虽然废过你一次，但你仍是朕最宠爱的儿子，这一点，你毋庸置疑，其他人在朕心里的位置也都远不及你，这也是朕复立你为皇太子的原因……你先前当众说的那些愿舍弃太子之位的话，朕这次也全都可以当作没听见，但如果，你再继续这样执迷不悟下去，朕……恐怕也是会真的狠下心，再次废掉你的这个皇太子之位……”
他这话一出口，太子脸上的神情顿时狠狠一怔，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往下接话。
而那位康熙皇帝显然是误会了他此刻的意思，还以为他终于有所悔悟，当下也立马冲他摆了摆手，放软语气道：
“好了，朕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你也起来吧，给朕回去好好想想清楚——为了一个贪慕虚荣的妖女，这样究竟值不值得……”
“……”太子没有动，又过了好长一会儿，才在康熙皇帝诧异的目光中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转身慢步向外走，待走到门边时，他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向仍坐在高座上的那位康熙皇帝，声音轻缓地冲其一字一句道：
“皇阿玛，您贵为一国之君，您这辈子有的，儿臣不一定全都能有，但您没有的，儿臣也不见得会同样没有……”
*** ***
是夜，江宁织造府，陶沝所住的那间小院里灯火通明。
从议事房回来后，陶沝就独自坐在小院中央的这座秋千上发呆，秋千是用紫藤花的花藤编织而成的，精致且轻巧，秋千前方正对着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里种着不少荷花，但可惜现在不是花开的季节，就只有几根枯败的荷叶残余。
太子这会儿仍跪在康熙皇帝的房间门外，而她则是被后者直接赶回来的，就如同五年前，她被后者赶到船舱底部关押的情形一模一样。
先前在议事房，在康熙皇帝让太子第二次做出选择时，谁也没有料到太子最终会选那个答案，包括陶沝自己也没有想到，但紧接着，她便明白了太子的意思，原本紧张不安的一颗心也瞬间平静了下来——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若换作是她，若真的只能选择其一，这也会是她的选择！
但康熙皇帝的反应却有些不敢置信，他看似不可思议地打量了太子好一会儿，跟着又转头看向陶沝，继续语出试探：“那你呢，你会选什么？”
陶沝冷不丁遭到这样的突击发问，根本来不及多做思考，只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回万岁爷，奴婢会尊重太子爷的这个选择！”
她此语一出，那位康熙皇帝的脸上先是迅速闪过一抹错愕，但紧接着，就被满满的厌恶所取代，大概认定了她就是个贪慕虚荣的女子吧？
而在场其他几位旁观阿哥看向她的目光也同样诡异——
因为此前在听到太子的选择时，陶沝清楚地看到站在左侧的十四阿哥暗中握紧了拳头，站在他旁边的九阿哥亦是如此，但下一秒，在听到她说尊重太子的选择时，他们两人脸上的神情均是狠狠一怔，看向她的眼神也变得极度不敢置信，大概以为她已经疯了。
四阿哥那时候看她的眼神也很古怪，但并没有明显地表露出来，包括站在他旁边的五阿哥和八阿哥也同样神色复杂，令人琢磨不清。
太子跪在原地不动，只再度握住了她的一只手，很用力很用力地握着，但并没有弄疼她。
而陶沝也侧过头去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又添了些许莫名的心疼——
因为就只有她明白，他做出这个选择，究竟有多艰难。
然而康熙皇帝显然对这个结果感到十分不满，所以在这之后，她就被侍卫押着重新送回了小院，而其他人也都被相继“请”出了议事房，就只有太子一人留了下来，继续跪在原地。
尽管陶沝不太明白康熙皇帝此番单独留下太子的用意究竟是什么，但也大致能感觉到对方并不希望太子娶她，因为他最后给出的那两个选项根本就是以她的死活当筹码威胁太子，他大概以为太子既然在乎她，就一定不会想让她死，却没料到太子竟会“反其道而行”……
正想着，陶沝突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有什么人在争吵——
“……这位侍卫大哥且行个方便嘛！我就是个送药的，这也是奉太子之命例行本职而已，这药可是里面那位每天都要喝的，若是敢断一天，太子爷会砍了我的！”
这个男声应该是米佳慧的，语气充满了毕恭毕敬之意，而紧接着响起的那个粗犷男声，应该就是刚才押陶沝回来的那名侍卫——
“哼——横竖都要死，再喝药也是浪费……”
“侍卫大哥这话说得可不对，虽然事实的确是这样没错，但里面那位不是还没死嘛，我也不好太怠慢啊……万一太子爷改主意不娶她了，那万岁爷可是答应过不杀她的，再说，就算里面那位不准回宫，但我们可都是要跟着太子爷回去的，倘若太子爷到时候因此事问责，我也不好交代啊——毕竟，太子爷如今，还是太子爷啊……”
“……”
话到这里，外面突然没了声响，估摸着是那名侍卫觉得米佳慧最后的那番话也有些道理，所以不一会儿，陶沝便看到米佳慧从院门外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看起来像是刚熬好的黑糊糊的汤药。
“你怎么过来了？”陶沝坐在秋千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中虽有一丝好奇，但并不强烈。
“你明知故问！”米佳慧闻声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和太子爷之间弄成现在这个样子，难道我不该来表示一下关心么？”
“……”陶沝没接茬，只默默转头将目光重新移回到池塘里的那些残荷上。
见状，米佳慧眼中也是一黯，忍不住走上前去好心安慰道：“小桃子，你也别太难过，此事也不是没有任何转机，只要太子爷坚持娶你，万岁爷说不定还是会妥协的……”
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赶紧添上一句，“刚才，我顺道溜去万岁爷那儿转了一圈，感觉那边的气氛也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可见当中还是有转圜的余地的……”
陶沝听到这话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明显闪了闪，但随后又迅速黯去：“如果，我今次真的会死，亦或者会被留在这里，你以后还是跟在四爷身边比较好，我到时候也会想办法跟四爷说，让他帮忙照顾你的……”
“小桃子，你说的这叫什么鬼话？”米佳慧抢在她把话说完前再度朝她翻来一个白眼，“我们两个好歹也算是穿越同盟吧？又义结金兰，我是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的——你放心，不管太子爷选哪个，我都会想办法救你的！”
虽然陶沝心里并不想连累对方，但见米佳慧此刻说得如此信誓旦旦，陶沝心里还是很受感动的，因为这也让她想起了当年的倾城——
那时候，倾城也是拼尽全力想要救她，甚至不惜牺牲自己。
“佳慧，谢谢你……”
陶沝的这声道谢说得极真诚，她是真的谢谢对方能在这种危难时刻，还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这边，不遗余力地想要帮她……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患难见真情”吧？！
“小桃子，其实你也别这么快就气馁，事情肯定还会有转机的——”许是听出了陶沝含在这句道谢里的深意，米佳慧那厢也再度出声为她打气，“你那位师兄不是很厉害么，说不定他可以帮上忙……”
陶沝一愣，下意识地否认：“可是师兄已经不见了……”
太子先前明明跟她说，他们结婚前，师兄一定会回来的，可直到现在，她也没有看到师兄的身影，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被什么重要事情给耽搁了，还是，早就已经知晓了这个结果……
“既如此，那我想办法请白班主他们帮忙去找找吧？”米佳慧显然没料到师兄会在关键时刻突然“失踪”，立刻皱了皱眉，转而继续提议道，“毕竟，之前就是他们找到他的……”
“……”陶沝没吱声，虽然她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但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朝米佳慧点点头。
而就在这时，她突然注意到院门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抹熟悉的米白色身影，笔直地伫立在原地，目不转睛地默默凝望着她，却并不出声，也没有主动上前。
来人正是太子。
那一瞬间，陶沝下意识地从秋千上站起身，也同样站在原地静静回望。
米佳慧显然也注意到了陶沝的异样，当下立刻循着她的目光回过头，也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太子的存在。见此情景，她顿时在两人的脸上来回逡巡了一圈，当机立断地端着那碗汤药转身往外走，在经过太子身边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但在随后看到太子脸上露出的那种表情时，终是没有开口。
太子没有看她，目光依旧定格在陶沝脸上，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陶沝也是一样。其实她原本也是想和米佳慧一样迎上前去的，但还没等她迈出步子，就先一步注意到了太子看向她的眼神——
愧疚，痛苦，自责，不舍……
这种复杂的眼神，她曾经也见过一次，就是五年前，在他选择太子之位后，来到她被关押的那间黑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舱底小黑屋时，他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她的……
那时候的他，是因为在太子之位和她之间选择了放弃她而心怀愧疚，但这一次，他明明就已经做了不一样的选择，可为何结果却好像完全没有改变？
或许，这一切跟他做什么样的选择无关，因为能决定最后结果的那个人并不是他，而是康熙皇帝，亦或者，更确切的说，是所谓的天意——
天不遂人愿，人不遂人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太子那厢终于率先有了动作，他一步一步地朝陶沝走来，速度不紧不慢，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其脚步的沉重，陶沝仍旧纹丝不动地站在秋千前，只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直到他走至近前，动作轻柔、却又极其紧致地将她搂进怀里，并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若这三个字才出口，还还来不及到达陶沝的耳畔就已经迅速消散在了四周的空气中，而他的语气听起来也同样透着一丝无奈，甚至，比当年的抱歉还要更加无可奈何。
听到这声道歉，陶沝的心也立刻“喀噔”了一下，几乎是瞬间明白了一件事：
“无论我最后是生是死，万岁爷都不希望你娶我，是吗？”
她此语一出，能感觉到太子的身子明显一僵，但他并没有直接出声回答，而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陶沝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却化为一声幽幽的叹息——
看来上天是真的不希望他们俩在一起，明明就只差这临门一脚，却硬是在最后关头被强行拦截了下来，难怪人们常说，情深敌不过缘浅，如果上天不想让两个人在一起，就会想尽办法在两人之间增加种种阻挠，直到两人中的一方主动放弃……
这一次，她又要被放弃了吗？
可是——
即便被放弃，她好像也没有办法怪他……
是啊，怎么怪呢？他已经在太子之位和她之间选择了她，甚至还不顾一切地当众忤逆康熙皇帝说想要娶她，他能做的已经全都为她做了，甚至连不能做的也都做了……那她又要怎么怪他呢？
“对不起……不能如期娶你了……对不起……”
就在陶沝怔愣之际，他的道歉声也再度低低传入她的耳畔，一声接着一声，不曾中断。
恍惚间，陶沝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那间小黑屋里，那时候，对方也是像这样一直不停地跟她说着抱歉的话，或许，这样的结果也是老天在暗示她，她和他之间注定是无缘的，哪怕他们两人再怎么努力反抗命运，最终还是会回归原来的轨迹……
陶沝突然有些想哭，但最终还是强行忍住了，甚至还努力冲对方强颜欢笑：
“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其实，应该是由我来说对不起的，就像万岁爷说的，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陶沝的声音轻轻柔柔，带着一丝暖暖的慰藉——
“其实不成亲也好，这样一来，你的命运也就不会受到什么影响，而我也同样不用心生内疚……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我想师兄他也不会怪你的——本来这件事，你就是被逼迫的一方，倘若你真的和我成了亲，我心里反而会觉得不好受……”
虽然，她心里也是真的很想嫁给他，尤其是在穿上这一身大红嫁衣的时候……但如今这种境况，他们两人或许还是不要成亲对他比较好，只是这样一来，好像又对不起师兄的一片深情……
“我没有被逼迫……”听到她的这番陈述，太子突然抬起头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此刻的神情虽然带着淡淡的忧伤，但看向她的眼神却犹如磐石般坚定，“是我自己一直想给你一个名分，而今不过是正好借着这个由头罢了……”
他给出的这个承诺和师兄先前对她说的那番表白极其相似，这让陶沝心里顿时觉得有几分宽慰，但还没等她再度开口，就听对方又抢先接下去道：“……我不会放弃的!”
说完，见陶沝面露怔愣之色，又一字一句地继续强调补充——
“我刚才说抱歉，只是因为不能如期娶你，但，你相信我，成亲这件事，我是不会轻易放弃的……不管皇阿玛怎么说，那些身外之物，包括那个位置，我真的都已经不在乎了……所以，你放心，不管他同不同意，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也一定会娶你……这一次，我一定会坚持到底的……”
他此刻的丹眸闪烁着凛然的精光，如此坚定不移，包括说话的口吻。
那一瞬间，陶沝蓦然有种如释重负、甚至是喜极而泣的冲动——
没错，即使是有着和上回同样的无可奈何，但还是有东西变得不太一样了——
比如，他对她的执着之心……
心至诚，则天下无不可为之事！
他，终于把她摆在心尖第一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