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毅, 你知道我是谁?”
风声很大, 这一句话矣姀几乎是喊出来的。
牵着缰绳的左毅低头看她一眼, 并不回答只声音平淡地问, “你知道燕文帝吗?”
矣姀摇头。
“燕成帝呢?”
矣姀继续摇头。
“……”
“燕成帝是当今陛下的父皇, 而燕文帝是陛下的皇叔。”左毅耐心解释, “燕文帝有儿女一双, 太子含璋,公主含珖, 太子长公主一岁。”
“景春十年,燕文帝到溪山狩猎之时, 三岁的含珖太子和两岁的含珖公主同时失踪。燕文帝立即派人封锁溪山彻底搜查, 连搜好几天, 几乎是要把整片山头都翻过来了, 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太子和公主……”
“太子和公主失踪了。”
“此后的十几年里,燕文帝一直都没有放弃过寻找太子和公主,但是溪山一事想必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奈何对方做事干脆利落, 滴水不漏, 并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故而燕文帝寻子女多年,一直都没有结果。”
矣姀诧异,“你的意思是,我是……含珖公主,而我哥哥, 是含璋太子?”
“含璋太子与你一起?甚好!”
“……为何如此确定?”
左毅一脸坚定,“你和德容皇后长得很像。见过德容皇后的人,看过你的模样后,应该都不会怀疑。”
矣姀摸摸脸,“有……那么像吗?”
“有!”
“……”
“还有一个证据。”左毅清咳一声,似乎是有些窘迫,“公主你背后的蝴蝶骨下,有一颗红色的小痣。”
矣姀:“……你是怎么知道的?”
“燕文帝在位时,我们暗卫一直奉命寻找太子和公主的下落。”
矣姀:“……”
“燕文帝在位十五年,燕国繁荣昌盛,因无子嗣,最后传位齐王的世子,也就是如今先皇燕成帝。燕成帝在位时励精图治,他是一位昌明的君主,奈何他突然身体染疾,无法长治……”
“燕成帝病重的时刻里,大昭趁火打劫,对燕国开战。大昭谋划已久,燕国仓促应战,因失了先机,燕军几乎是节节败退……”
“如今,燕国都城木双已经被昭军占领,唯有栗王领着剩下的一部分燕军在顽强抵抗……”
“我们也知道,我们抵抗不了多久了,但是……我们暗卫一定会保护好燕国皇族最后的血脉的。”
夜风依旧很大,可是左毅的声音铿锵有力,很清晰地传入了矣姀的耳中。
矣姀想,如果她不是与此事有关联的人,她一定会为左毅说出的这番话语而感动的。
可是,她是戏中人。
想了想,矣姀慎重地道,“左毅,我想,你可能真的弄错了。”
“我养父母说过,他们当初是在曲江边捡到我的,那时候的我,还是一个襁褓中的孩子。你说的含珖公主,她是在她两岁的时候失踪的,所以,应该是你弄错了……”
“你是怎么肯定你的养父母说的话是真的呢?”左毅反问。
矣姀语塞,“这个……”
关于这个问题,她还真的无法反驳。
阿爹阿娘,穆长豊,左毅,他们每个人都各执一词,她目前确实还分辨不出他们说的到底哪种是真哪种是假。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们都有为了某种目的而对她说慌的可能。
“公主,这件事情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左毅在不自觉中改了称呼,“若是公主不愿意相信属下的说辞,属下有一办法,能够验证公主身份的虚实。”
“……你先别称呼我为公主。”矣姀扶额,“你说的方法,是什么方法?”
左毅忽然凑近矣姀耳边,矣姀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左毅淡定自若,“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公主附耳过来。”
“现在四下无人,你怕什么?”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左毅坚持,“此事涉及燕国最大的秘密,还请公主将就一下。”
矣姀咬了咬唇,“……你说快一些。”
“是。”
矣姀将信将疑地附耳过去,左毅小声地在她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听完后,矣姀惊讶地睁大眼睛,“此事……当真?”
“属下绝不敢有欺瞒。”
“那我能……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哥哥吗?”
“如果你确定他就是含璋太子,可以告诉。”
“如果我不能确定呢?”
“那等你能够确定了再做打算。”
“……”
“老大!不好!我们中计了!”
忽然有人大喊。
矣姀下意识地回头,但是她没看到说话的人,反而是看到了身后半里开外的犹如长龙一般延展的火把点点。
昭军,到底是追上来了。
何赳和李申拍马赶上来,其中一人焦急地道,“老大,过了这片树林,前方便是百丈的高崖,他们……一定是他们改了我们留下的记号,故意把我们引到这边来了!”
“刘言他们想必也被……他娘的!”
左毅面容阴沉,他勒紧缰绳使疾跑的马匹停下。
他们此刻已经快要到达悬崖的边缘。
纵目四望,四周空落落的,夜幕极低,繁星极亮,风还极大极凉。
左毅把矣姀抱下马的时候,昭军举着的火把在夜色中穿梭的速度也变得越来越快。
矣姀看了左毅一眼,“你们还是赶紧走吧。”
左毅摇头,“走不了。”
矣姀顿了顿,“不尝试一下你们会后悔的。”
左毅轻声地笑了笑。
听到左毅的笑声时,矣姀是很惊讶的,“你在笑?我以为你不会笑的……”
左毅的笑声和声音一同低了下去,“是人都会笑的。”
他只是很少笑而已。
前是追兵,后是悬崖,左是悬崖,右亦是悬崖。
……确实是绝境。
何赳和李申护在左毅和矣姀的身前,“老大,现在怎么办?”
昭军已经越来越近了。
他们甚至可以看清楚火把下那些昭军各色各样的面庞。
左毅神情肃穆,“血/战/到/底,决/不/投/降。”
何赳和李申对视一眼,“是!”
矣姀看着视死如归的三人,心里头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无法形容也说不出那种情绪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但是看着他们三人,她觉得很悲壮。
“公主,一会儿我们打起来的时候,你记得趁乱找个地方藏好。”左毅嘱咐,“刀剑无眼,当心伤着。”
“公主?”
“公主?”
何赳和李申异口同声,他们惊愕地看向矣姀,“老大,这难道就是……就是……含珖公主?”
“是!”
“何赳见过公主!”
“李申见过公主!”
矣姀:“……你们,就不怀疑我是假的吗?”
何赳和李申摇头,“我们相信老大!”
何赳多看了矣姀几眼,慨叹道,“没想到有生之年还真的把含珖公主找到了……”
矣姀:“……”
“他们来了。”李申做出防备的姿势。
矣姀看过去,追随而至的昭军大约有上百人,左毅他们只有三个人……两方的对比实在是悬殊。
迟疑一下,矣姀问,“你们能看清楚对面吗?他们的军师……在不在?”
何赳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在。”
“在?”矣姀睁大眼睛,“我怎么没看到?”
“他们在……”
何赳的话还没有说完,昭军忽然一分为二,从中分出了一条可容三四人通过的小道。
紧接着,三人三马从队列里不急不缓地走了出来。
铠甲,白衫,紫衣。
周齐,赵徽聿……魏知隶。
矣姀睁大眼睛。
闭上眼睛再睁开。
周齐,赵徽聿,魏知隶。
她没看过。
他们都来了。
“老大,是周齐,赵徽聿和……这个人是谁?”
左毅眯了眯眼睛,“想不到他也来了。”
“谁?”
“魏知隶。”
“……他怎么也来了?”
“可能是因为有大事要发生了吧。”
“老大,你能不能说得清楚明白一些?”何赳有些无奈。
左毅又笑了一声,“不清楚不明白也没关系,反正,和我们没多大关系就是了。”
“……好吧。”
“公主,保重!”
左毅忽然朝矣姀抱拳。
矣姀愣了愣,“你……”
左毅移开视线,“坐以待毙不是我们的风格。何赳,李申,握剑!”
“是,老大!”
“等等……”
矣姀喊住左毅,“你们……你们想不到别的什么办法了吗?”
左毅不说话。
矣姀抿了抿唇,“要不,你们把剑架到我脖子上?”
左毅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
“我也不清楚这能不能为你们博得一线生机,只能说……听天由命吧。”
左毅的眼睛里闪烁起奇异的光芒,“你相信我的说的话了?”
矣姀别过头去,“这还有待考证。再说了,你说的事情,和我此刻帮助你,是两码事。”
左毅“没用的。”
“什么?”
“自从你被我们带出来开始,你的存在与否便已经不能威胁他们了。”
矣姀的脸上满是疑惑。
左毅从容解释,“你被我们敲晕带走的时候,行至半路,赵徽聿与早就已经埋伏在半路上的昭军内外相应,给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的打击。”
“危急关头里,我们本可以带走赵徽聿作为要挟的,但是我们带走了你,所以,如果他们当中的某些人足够聪明,他们或许已经猜出了你身份的异常。”
“他们或许还会知道,我们不但不会伤害你,甚至还会保护你不受伤害。”
矣姀愕然。
她转头看向火光通明的对面,只见周齐骑着马往前走了一小段距离,中气十足地喊道,“左毅,投降吧!燕皇以及别的暗卫都已经在我们的手上,你若是投降,陛下大发慈悲地开恩,我们或可留你们一命!”
左毅闻言一把把脸上的蒙面巾扯下。
矣姀就着火光看清楚了他的样子。
刚毅的面孔,无畏的笑容,犀利且不屑的眼神。
铁骨铮铮的男儿。
左毅冷哼一声,把剑举起,直指对面,“投降?周齐你做梦去吧!”
“不投降?好……”周齐哈哈一笑,“来人,给我放箭!”
“周将军!”
“不可!”
……
周齐的指令下得很快,几乎是话音刚落的瞬间,矣姀便看到铺天盖地的箭雨从对面飞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