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薇不觉睁大眼睛看他。
读个硕士？什么意思？读个硕士就可以和正东匹配了还是别的什么？
“好了小方，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先回去，有空我们再详谈详谈，”林国平对方薇挥挥手。
“好的，那我走了，林书记再见。”方薇礼貌地点点头，心存疑惑地退出房间，轻轻将门合上。
刚才接她过来的司机远远地站在一侧，见她出来忙迎上来笑道：“方小姐，我送你回去。”
方薇忙说道：“好的，谢谢你。”
这里的路七拐八拐的复杂得很，她一向是个路盲，要是司机不送她，她还真不知道从哪里出去。
一路上，方薇一直在疑惑林国平刚才的话音，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仅仅是嫌她的学历太低？要果真是那样，为了正东，她怎么着也拼死去拿一个学位回来。
作为市委书记，林国平讲的话当然是有深意的。
前不久他办公室的小杨辞职去了国外，说是身上的水分都快写干了，得出去深造，其实是嫁人去了。除了李智海，小杨可算是林国平的左右手，她是名牌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文字功夫不错，而且对政策的把握上一向比较到位，一般而言，书记处的大稿件是李智海操刀，平时许多琐碎的文字活儿都是小杨做的，在林国平看来，除了李智海，小杨可算是机关的二号笔杆了。
小杨走后，自然有新人上来了，那是个应届毕业的研究生，文笔还算可以，但用词华而不实，说话往往不到点子上，林国平对她并不满意，一直让人重新物色合适人选。
自从那次看了方薇写的人物专访稿之后，方薇用词的精准和对他个性捕捉的独到都令林国平对这个女孩不觉更加刮目相看，他觉得这是个人才，他相当看好她，一直考虑是不是要把她调到身边来。
但是，秘书职务虽小，要想成为他林国平的秘书，就算只是在办公室接接电话收收文件，也得经过各方面一系列程序堂而皇之的审查。譬如，政治面貌，譬如学历证书等等。
如今省里市里的领导，都喜欢到应届的研究生中挑选自己的秘书，譬如泰城市市长的秘书就是这样得来的，秘书如今已经成了市委和市政府机关中学历最高的群体，不是博士就是硕士，作为市委书记的大秘，李智海是本科文凭，林国平后来还让他去读了个MBA的硕士研究生，免得说起来被人看不起。
若走蹊径从外头单位调一个女秘书进市政府，肯定是要引起各方面的闲话的，作风问题一向是最令国人津津乐道的，但是，如果方薇成为他林国平的儿媳妇就不一样了。
所以说，从各方面考虑，基本上，林国平都已经默许了儿子的做法。
退一步说，不默许还能如何？正东的脾气他不是没见识过。少年的时候还能靠着家长威风压制压制他，如今，他的翅膀早就硬了，很多地方，做老子的还得依仗儿子呢！
至于悦然，确实是能干又懂事，他是喜欢那个女孩子的，但是，光是他喜欢有什么用？关键得看儿子啊，所以……他林国平一向就是个民主的家长，恋爱是他们年轻人自己的问题，他不管了，也管不了，感情问题天王老子也管不了。
方薇回到了杂志社。
赵欣一见到她忙问道：“怎么样？林书记找你都说什么了？”
方薇摇摇头，“也没说什么啊，不知道怎么回事，说我学历太低了。”
“学历低？就这一点？这么说是已经默许了？天啦！真是太意外太好了！”赵欣高兴道：“怪不得我打电话给林总，林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不要紧呢！”
“不管这些了，我得开始工作了，”方薇笑了笑，走进办公室坐下来，打开电脑。
她心中并不踏实。
但是，无论发生什么事，工作还是要做的。
出版社交稿的时间已经逼近了，最近她晚上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陪林正东了，只有白天才可以有时间写点东西。
她坐直了身子，打足十二分精神开始码字。
聚精会神的她脸上有种晶莹的专注美，站在窗口的赵欣全看在眼里，心中十分欣赏。
日月春秋，一向是有人欢喜有人愁的。
周悦然离开咖啡馆后，坐到车中仅仅快意了半个时辰，就被一个古怪的念头折磨得痛苦不堪，刚才看着方薇面红耳赤狼狈样的幸福时光立即烟消云散。
这个古怪念头像只苍蝇，不断在她脑海回旋，闹得她心烦意乱，她始终像福尔摩斯一样，不断地猜测与推断林正东和方薇之间的细节，以及她和他现在的情景。
她有没有向他哭诉？怎么哭诉的？他安慰她哄她？抱着她努力地哄她？她委屈地倒在他怀里哭？他用力吻她，然后把她抱进去，（车上？还是别的哪里？）她长发垂地，身体娇弱无力，他把她放下来，像放下一捧鲜花，然后，他埋首鲜花丛中，嗅着它们的芳香。
他们紧紧地贴在一起。他弓身剥除了鲜花的所有包装，露出光洁的枝茎，他梳理花瓣和叶片，把一整束花揽紧在怀，密实地覆盖它们……
周悦然仿佛听见那些花被碾轧的声音，轻细，悠长，起伏，绵延不绝……
“不！不不不！”
她捂住脸颊心痛难忍，他跟她常年不亲昵，就是想留到现在关键时刻用的吧？
正东，正东。
周悦然的身体颤抖得厉害。
不行不行，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镇定。
镇定。
我必须要镇定。
周悦然抬起脸，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将车开到泰城的一个瑜伽馆。
正赶上老师上课的好时候。
瑜伽老师是一个有几分观音相的女孩子，人淡如菊。每当她上课的时候，总是把场内雪亮的灯光调暗，再点上一炷檀香，香味似有若无。音乐是空谷独箫，伴有潺潺溪水和鸟的啼鸣，一个稚气的女声偶尔诵经，由远至近，甚是静心。老师的动作很到位，但从不讲解，常常是从头到尾不发一言。
周悦然换了一身白衣，蓬松的头发被一绛色的丝带随意地束起，肤光胜雪，光着脚丫，双手合十坐着，双目微闭，像是进入了空灵之境。
三十多的女人，自有一种凋谢前才能展现出来的绝世美丽。
从瑜伽馆出来后，周悦然感觉平静了许多。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光是急有什么用？
现在，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见林正南。
她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那个男孩。
餐馆装修已经接近尾声了，林正南每天都泡在那里，错不了。
周悦然到老街的时候，林正南正站在餐馆大门口看新装的门楣，一见到周悦然的车开过来，忙迎上去笑道：“悦然姐今天怎么有空？是不是过来视察我的工作的？”
周悦然下车，拍了下他的肩膀，“怎么样？已经差不多了吧？”
“嗯，在做扫尾工作，”林正南点点头。
前段时间他天天在外头奔，甚至跟师傅抢着干活，人瘦多了，皮肤却一点都没黑。
周悦然抬眼看了下头顶的招牌：听风阁。
“不错啊，挺雅致的名字，”周悦然边说边走进室内。
里面装修得素雅精致，餐桌椅都到位了，倪敏跟几个师傅正在谈着什么，地面上堆了还几只大箱子，周悦然走过去一看，里面是各式的精美餐具，器型很考究。
周悦然发现正厅的旁边摆了个巨大的工艺木扇，上面雕着一大片花，名字为：蔷薇图。
那边倪敏忙好了，见周悦然停留在这木扇前，她走过来笑道：“这是正南的杰作，他特意到工厂去订制的。”
周悦然不觉看了正南一眼，叹了口气道：“你这傻小子，这么煞费苦心，可惜那个方薇并不尽你的情啊！”
林正南似乎并不在乎，笑道：“那没关系，不过是一张图而已，再说我喜欢蔷薇。”
“我听说方薇有男朋友了，”周悦然淡淡说道。
“真的？”林正南面色微微一顿，平静地说道：“其实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没关系的，她开心就好。”
“你不生气？”周悦然不觉讶然。
林正南苦笑，将一只手插进口袋里，“至少她没有骗我，我生气有什么用？就算是生气方薇也不会回到我身边来，我现在已经想通了，真的，只要她开心就好。”
周悦然眉头一扬，“真的想通了？你也不想知道她的男朋友是谁？”
一侧的倪敏急道：“悦然姐，方薇跟谁谈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周悦然走过去，在一张摆好的餐桌边坐下来，看了倪敏一眼，笑道：“她怎么敢告诉你？”
“到底是谁啊？”林正东也有些急了，眼睛定定地望着周悦然的嘴巴。
周悦然的眼睛里射出冰冷的光芒，“这个人你们都认识的，他就是你们的大哥——林正东。”
“正东哥？这怎么可能？”倪敏当场表示不相信。
“怎么不可能？”周悦然苦笑，“他们最近天天都在一起，感情一日千里呢！”
林正南忙说道：“你是不是搞错了，大哥他每晚都回家的呀！”
周悦然微眯着眼睛，“昨夜呢？”
“昨夜……对，昨夜没回……”林正南面色渐渐发白。
周悦然的眼里射出痛恨的光，“这就对了，昨晚他跟我坦白后，一整夜都跟方薇在一起了！”
林正南惊道：“他跟你坦白？这么说……是真的了？”
“自然是真的，你大哥别的好处没有，用于担当的好处还是有的，他告诉我说他要跟方薇在一起，你知道吗？方薇，是方薇！正南，她就是那个你一直爱着的方薇！”周悦然也不顾身边有工人，一把拉住正南的手，眼泪默默流下来，哽咽道：“正南，他要跟我分手，你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不再年轻是我的错吗？想想真是悲哀，再忠诚的女人也比不过外遇带给一个男人的欢愉，正南，我跟你哥，算是完了……”
林正南频频摇头，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大哥不是这样的人，她更不是的……”
“你醒醒吧你，正南，”周悦然按了一把林正南的胳膊，用纸巾擦了擦脸，站起身来，叹息了一声，“我昨晚一夜没睡，我也看开了，有什么办法？自古男人一有机会就换老婆，我现在还不是林正东的老婆呢，所以他要换，我也没办……”
林正南不做声，攥紧拳头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好了，没什么事我走了，”周悦然说道：“我来也就是想告诉你这事，给你一个心理准备，免得你被意外惊到，从小你哥就最疼你，这次……哎！”
周悦然按了下林正南微微颤抖的肩膀，走出门，上了车。
林正南僵直着身子坐在远处。
倪敏有些惧怕，过来轻轻推了他一把，“正南？”
林正南回过神来，突然一把拉住倪敏的手，“敏敏，大哥不会的，你说是不是？他从来就不是这样的人是不是？”
倪敏的心情也不好过，眼神痛惜地望着他，“我也不相信，可是，悦然姐刚才那样说……”
林正南顿时松开她的手，喃喃失神道：“哦……这么说来，她以前的那些情绪，那些反反复复，全部不是因为我，而都是因为他？”
倪敏又推了他一把，“正南？”
“别说话，别说你是为我好，”林正南摆手。他的心里面非常空洞，事情来得突然，那种冲击还没抵达脑部，所以暂时还不没有觉得痛苦。
“或者，事情并不是我们想象的，你得先听听正东哥的解释，还有，她的……”倪敏的声音很苍白，她的心很乱很烦，她现在不想提方薇的名字，真的不想提。
林正南突然望着她笑了一下，“敏敏你放心，我决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男人，我也有志气，你放心。”
“我对你当然放心，”倪敏含笑，“你的条件这么好，谁要替你担心？”说着，她假意满不在乎地走过来想要拉林正南的手，“走吧，我们干活去！后天还要开张呢！”
“好好好！干活去！”林正南大笑着，脚步却朝门外走去，走到餐馆门口，才觉得五脏六腑被人割走似的。
痛，说不出的痛。
他走到僻静的墙角，忍不住用拳头在墙上猛击了两下！
血从他的虎口出丝丝渗出……
跟在他身后的倪敏看到这一切，惊得几乎叫出声来，怕他发现，忙伸出手死死捂住嘴角。
她的泪涌了上来。
可怜的正南。
他对方薇并没有保留。
她是他的第一个爱人。
倪敏忍不住在心中喊道：“方薇，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周悦然从老街出来后，又打通了市委大秘李智海的号码。
李智海现在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虽说只是个秘书，但是泰城上下之间的关系，他可以说是畅通无阻。
午饭后他跟顾晓菲去了一家宾馆的隐秘包间，白天将别人晚上的事情办了，销魂了一下，稍事休息了一会儿后，他便驱车去了泰城市建委。
泰城市的体育中心是不少承包商都盯住的一块肥肉，已经有许多人托人找到李智海，想跟体育中心拉上一点关系，对于这种可以分得一杯羹的好事，李智海自然不会放过。他早早就打听清楚，由于体育中心是大工程，市体委只是技术指导，没有实权的，真正的业主，或者说，代理业主，是泰城市建设委员会，不打通建委这关，肯定是不行的。
李智海不信自己有办不成的事情，他已经提前拿了对方给予的车马费，准备为之公关所用。
正在路上的时候，李智海接到了周悦然的电话，“李秘书吗？你好，我是周悦然。”
“周小姐？啊呀！你好你好，”李智海忙说道：“请问有什么吩咐吗？”（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