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腊月初八，关府总是会熬上一大锅腊八粥用来送人，这是早在关母在世时就有的惯例。关母去世之后，胡潇玉便学着关母的样儿，继续把这个惯例给保持了下来。
关家在京中并没有什么亲戚，所以这腊八粥大多是分送给左邻右舍，和与关父熟识的几个同僚和属下。再有一家，就是佟如妍。佟府在腊八节那天也熬腊八粥，而且用的都是上好的配料。可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自打吃过关家的腊八粥之后，佟如妍便嚷嚷着说要比佟家熬的腊八粥好喝，不腻味。所以，打那以后，胡潇玉每年腊八节也会去佟府，专程为佟如妍送上一罐腊八粥。
再过七天，佟如妍就要出嫁了。这往后，还不知道会不会再有机会给她送粥。怔怔地站在灶台前，胡潇玉的心中，不由得一片惆怅。
因为腊八粥必须在中午之前送完，所以这天起早的人家特别多。关府后院的厨房里，此时此刻，那一大锅腊八粥已经被全部盛入大大小小的粥罐之中。在厨房里留下几小罐粥以备自用之后，胡潇玉命人将其余所有的粥罐全都搬上正等候在大门前的一辆马车里。忙活了片刻之后，一应事宜全部准备停当。胡潇玉带着小凤一起坐进马车，由小六子赶着车，出发了。
关家的马车，先是就近在周围转了一圈，把腊八粥分送给附近的几家邻居。然后，又把剩下的几罐粥，一一送到了关父的几位同僚和属下家中。最后，车内只剩下一个粥罐，是专门留给佟如妍的。
今天是否要亲自去佟府给佟如妍送腊八粥，说实话，胡潇玉并不是没有犹豫过。十天前，在冬至节那日发生的事情，直到现在，还让她心有余悸。冬至节当日郎天祁对她所说的一句句话，这些日子里来，不断地翻腾在她的脑海，让她心神不宁，总也坐立不安。
可是，就算是她刻意地躲避，也不见得能躲得过去。那一日，他连她的闺房都闯了，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敢做的吗？
到了佟府，胡潇玉携着小凤，跟随着一个领路的嬷嬷，来到了漪水阁。
胡潇玉兀自跨过门槛，走进明间，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看见佟如妍的身影。巧儿见她进来，赶忙上来施礼，然后转身走进了里屋。过了没多久，只见佟如妍从里屋走出来，微微地朝她一笑。
“潇玉，你来了。”
看着佟如妍微红的双眼，和刚刚扑过粉的鼻子，胡潇玉心中一怔，如妍姐姐这是怎么了？！
“如妍姐姐，我给你送腊八粥来了。”说着，她回过头去，示意小凤将粥罐端到桌上。
“我最喜欢你做的腊八粥了。”
说话间，佟如妍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她惯有的笑容。走到桌边，她打开罐盖，凑上前去闻了一下。
“真香啊，光闻着就馋人。巧儿，你去预备两副碗勺来。”
不一会儿工夫，巧儿端了两副碗勺回来。佟如妍便拉着胡潇玉走进里屋，坐到了炕上。两人的身后，巧儿端着碗勺，小凤端着粥罐，也一起跟了进来，将东西都摆在了炕桌上。巧儿打开罐盖，正要给她们俩盛粥，佟如妍从她手中接过勺子，说道。
“你们俩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
两人应声退出了里屋。胡潇玉忽然觉得屋里有些闷热，便起身脱去了罩在长袄外的马甲。一瞥眼，她看到炕边燃着的一只大火盆。怪不得，她在心中暗自嘟哝道。今天原本就不太冷，这里屋又一直烧着炕，再加上这一只大火盆，不热才怪呢。大火盆中，一块块的炭条正泛着红丝，静静地躺在一簇火苗之中。炭条四周散着几张焦黑的碎片，像是刚刚被烧化的纸烬。
脱下马甲之后，胡潇玉又重新在炕桌边落座。这时，佟如妍早已经盛好了两碗粥，自顾自地端起一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真好喝！”说完，佟如妍又喝了一口。“今年的腊八粥熬得真好，比往年的还要香。”
想起一早小凤那丫头好像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胡潇玉欣慰地笑了笑。伸出手来，她端起炕桌上的另一碗粥，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蓦然，只听得佟如妍沉下声调，郁郁地说道。
“喝了这一碗，还不知道明年有没有福气再喝你做的腊八粥了。”
“好姐姐，你怎么了？这么愁眉苦脸的……”
胡潇玉不由得想起，刚进房门时看到的佟如妍那微微泛红的眼眶，继而说道。
“姐姐要是想喝我做的腊八粥，我往后也每年给你送去。”
佟如妍淡淡地一笑，抬眸看了一眼胡潇玉，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作声。她心中的愁，心中的苦，被她掩藏得严严实实的，就连最亲密的胡潇玉，也并不知道她难言的苦衷。因为她不敢说，也不能说。说了又能怎样？她仍然要去做她的白少夫人，而他，也终究无力娶她为妻。两人之间，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痴梦而已。原以为心已死，念已尽，可是他托人偷偷捎来的那封信，又将她心中已经挖地三丈被活埋了的那份念想，给拨弄了出来。
念想着她心中的那个男人，佟如妍不禁一阵心酸。
何苦？何苦？！
想起方才被她弃入火盆，如今已燃成灰烬的他的那份痴情，她又忍不住地想哭。低下头去，她慌忙舀起了一勺腊八粥，塞进嘴里。
胡潇玉坐在炕桌的另一头，默默无语地喝着粥。佟如妍隐忍的悲伤，她早已察觉。虽然不知道佟如妍伤心的缘由，然而她的心中，也被勾起了一丝淡淡的忧伤。两人都沉默了下来。许久，屋里除了两人细微的啜粥声之外，没有其它任何声响。
忽然，从外间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两个人各自的思绪。
“郎少爷。”是巧儿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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