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从，委屈的是我的心；反抗，刺激的是他的情绪。索性，我还有理智，我还记得他是玉螭的帝王。
——水玥颜呓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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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吉时已到。”内者令丞向站在殿门口看着琉璃红色罗幌发愣的孟玄胤跪禀，早有宫人替他将绣幕珠帘卷起，孟玄胤回过神含笑走入立政殿。
满眼的红艳艳，喜岑岑。
孟玄胤停下脚步，目光从右到左，掠过整个洞房。珠玑满幅五彩纳纱百子帐、祥云暗浮大红缎绣龙凤双喜褥、兰香桂馥朱红彩绣千叶石榴被……这些布置，想来应该是母亲的手笔。看在一切都是她亲自为他准备的份上，他忍了。
因为，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跌坐在那里的人儿。“惜儿，累不累？”孟玄胤伸出手轻轻揽住水玥颜的肩膀，幽深的眸光紧紧地锁在她头顶的喜帕上。
水玥颜冷冷一笑，心中暗忖：累或者不累，她能有截然不同的选择么？如果没有，累或不累，又有什么可在意的。
“惜儿，到此时你还不明白么？”孟玄胤底微怔一下，随即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水玥颜心头轻震了下，旋即冷讽道，“明白如何？不明白又如何？”
“这是你我的夙缘，也是我的夙愿。”孟玄胤伸出手缓缓将喜帕揭下来，桃花眼突然一眯，嘴角勾勒出兴奋的笑，是那种遇到猎物的兴奋。
眼前的女子颜色殊丽，云鬓间虽是堆金叠翠，垂下的串串珠链却是无风而自动，更衬得肌肤如雪。柳叶眉淡若远山，一双美目顾盼若兮，口若含着朱丹又似清晨里凝露的花瓣。指如削葱根静静地交握在身前，玄色的袆衣衬得她的手腕犹如阳光下的雪藕，越发白得晶莹剔透，恍若要渗出水来。
他想象过水玥颜穿皇后袆衣的模样，却没想到，在这样的雍容华贵间，仍能保留属于他的那份清冷。
“现在，我倒是觉得，辍朝三日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孟玄胤偏头对上水玥颜微蹙的眉头，还有带着些许不满的视线，桃花眼微眨，暧昧的冲她一笑，“直到今日，我才明白，为何会有『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水玥颜冷冷的哼了一声，嗤之以鼻道，“接下来，陛下是不是还想说，『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惜儿果然懂我。”含情的桃花眼带着危险且极具媚惑的笑容，孟玄胤揶揄道，“来人，奉合卺酒。”
一旁的宫女闻言连忙端过合卺酒，轻声细气地请帝后饮下。孟玄胤低低一笑，连眼皮都不抬地接过来，仰头喝下。
水玥颜手里的合卺杯闪烁着琥珀光，她端庄地慢慢抿下，然后规规矩矩地跌坐在孟玄胤身旁，一声不吭地直视前方。
至此，礼成。
孟玄胤到东殿脱下冕服，换上便衣。水玥颜也被引入罗幌内，由宫女为她卸去礼服，并将孟玄胤请回寝殿的罗幌内。
轻风拂面，吹过一阵阵凉气，飘来一阵阵腻人的甜香。氤氤氲氲，非烟非雾，飘飘渺渺，缓缓流动，萦绕在二人身旁。
“竟然是合欢？”一个近乎于愠怒的微笑浮现在水玥颜的脸上，好像光滑的冰面裂开了无可挽回的纹路。
孟玄胤好笑地看了水玥颜一眼，甚是随意地在她身旁坐下，“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寝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你不觉得这样的行为不但猥琐而且甚是无聊么？”
孟玄胤皱着眉头苦笑了一下，“惜儿，这是规矩，也是为了让你放松一些。毕竟……”
水玥颜转过头，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毕竟，我就是那砧板上的鱼，要杀要剐，随便！是红烧，是清蒸，随便！”
“哪儿有这么严重？”孟玄胤看着水玥颜眼中的怒意，有点惊异，半晌之后，柔声道，“今夜暂且忍忍，明日，我命他们全部改用惜儿喜欢的香，可好？”
水玥颜仰起头看着柱子上熠熠发光的夜明珠，不由得叹了口气，缓缓道，“我想回家，这里一点都不适合我。”
孟玄胤略露惊异，唇边泛出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他一本正经地说，“傻惜儿，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家人，你的依靠。”
水玥颜心中一恸，她出神地望着床帏上百子千孙的图案，伤感与愤怒交替出现，心里苦极了，好像吃了黄连。
“惜儿，我知道你还需要时间遗忘，也需要时间接受我。”紧紧拥着默然哭泣的水玥颜，孟玄胤轻柔碰触沾满眼泪的红唇，“但是，除了帝后以外，我们也是夫妻。是同生共死，相濡以沫的夫妻。”
眼角微微一跳。最近他的眼神总是那种带着炽热与欲望的温柔深情，可水玥颜却觉得浑身发冷。因为，这样的眼神，太像某人。可转念一想，她又不由嘲讽地腹诽自己，他们毕竟是兄弟，就算是同父异母，到底还是有几分相像的。更何况，名分上，她的的确确是他的妻。所以，如果他要她侍寝，除了身体真得有恙以外，她没有任何理由推脱。
她又在走神了。孟玄胤的嘴角上翘，若有若无地，轻笑起来。她的身上永远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清甜的，又像是冷冽的，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和灵动，想要将她掬在掌心，却唯恐造成丝毫的折损。什么时候起，他习惯了她在身边，习惯空气中有她淡淡的馨香；什么时候起，她的一颦一笑一怒一嗔皆会影响到他的心情；什么时候起，她悄然停留在他的脑海里，挥不掉抹不去。所以，只有她，他想要得到！不带任何杂念，只是……很单纯的想要得到！
水玥颜幽深的眼睛微微蒙上了一层迷蒙的氤氲，他缓缓俯下身，在她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惜儿，今夜我要送一个大大的惊喜给你。”
黑眸里闪烁着勾魂夺魄般潋滟的流光，脸上那抹浅浅的笑意更添了几分邪魅……水玥颜怔怔地看着他，喃喃道，“惊喜？”
难道他发现天白了？又或者……
怔愣转为惶恐，水玥颜瞪着他，千万别是将孟玄喆带到她面前。死而复生什么的，有她一个人就够了。天白，纯澈的就像是水一般的天白，请让他静静地沉睡在孟玄喆的体内。否则……
其实，她早就无颜面对他了。
幽深的黑眸里快速地闪过一丝流光，孟玄胤微微翘起唇角，勾勒出完美的弧度，“惜儿在想什么？”
水玥颜沉默了片刻，无奈地耸了耸肩膀，“猜不到。”
孟玄胤微微一笑，神秘道，“若轻易就能猜出来，便不是惊喜了。”
的确是轻易猜不到的惊喜！
当车輿在鸿台前停下，当水玥颜看着满眼的璀璨与朱红，当她被孟玄胤笑意盈盈地抱上紫宸宫乃至建元城最高的建筑……
喜绸与红绡在夜色中随风轻轻摆动，旖旎了银河星海，天地间似乎都被这灿烂的灯火以及夜空的焰火照亮，除了水玥颜黯然的心。
不怨，不恨，不悔，如不是嫁与心爱之人，就算有再多的惊喜，就算将整个星河送与她，也不会觉得有半分高兴。
“曾经，有无数个夜，我一个人站在这里默默遥望。想象着建元城的某一盏灯下是我心爱的人儿，想象着安远县的某一盏灯下是我苦苦思念的人儿，想象着天地间我再也没有机会看到她的笑听到她的声音吃到她亲手做的饭……”孟玄胤拥着水玥颜，唇畔笑意澹然如风，“如今，我再也不觉得这天之最高有多么的寒冷。惜儿，我终于等到你和我并肩而立的这一日了。”
并肩而立么？
水玥颜双手交握在身前，双眸深深地凝视着城中璀璨的灯海。今夜，她想看的那双灿若星子的眼眸应该就在她身后的某处宫阙。而今夜之后，她也会站在鸿台远远地眺望，眺望千万盏灯火下她唯一系念的那个人。
——从今后，共盟白首。
——我们相遇，相知，相爱，却掉入了命运的漩涡，只能随着时间的洪流接受一个又一个不得已的抉择。
泪，说好了不再流的，可是却不听使唤的倾泻而出，好像在洗刷思念在她身上留下的所有痕迹。
“这算是喜极而泣么？”孟玄胤稳稳地执起水玥颜的手，一同曲膝，跪在铺好的软垫上，遥对空中澄澈的半月。
“我孟玄胤，愿与水玥颜结为夫妇。今生今世，誓与惜儿同甘共若，相依相伴，不离不弃，相持相守。如有违背，天诛地灭！”
“我水玥颜，愿与孟玄胤结为夫妇。今生今世，誓与……”水玥颜颤抖着几乎说不出来话，这一刻她真想从鸿台上跳下去。不是都说一死解千愁么，不是说违背诺言就会五雷轰顶么？雷呢！为什么没有雷来劈她！为什么没有！
——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来。
——那你也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活着，仅仅是活着么？
希望呢？梦想呢？幸福呢？人生呢？
夜风轻轻送来谁的箫声，如泣如诉，就像是多年前在青云镇的那些夜晚。水玥颜蓦然瘫在那里，手边却没有那张素琴。“我做不到……真得……做不到……”
“做不到和我同甘共若，相依相伴，不离不弃，相持相守么？”孟玄胤有些失望，亦有些痛心，他微微蹙起眉头，仔仔细细端详着这张足以魅惑天下苍生的绝代容颜，“没关系，我会守着你，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日。我绝不会让你独活在尘世间，也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在黄泉彼岸惆怅徘徊。”
这就是她今后的牢笼么？而他……就是她此生的狱卒么？
水玥颜娇花般柔美的脸上浮动着别有深度的笑，与她绝冷的眸子极不相搭，“孟玄胤，那是你的事情。但与你共盟白首的那个人……”稍一停顿，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落入孟玄胤耳中，如冰丝般透人心骨，“绝不会是我。”***（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