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很快便姗然而至，子衿除了对印雪歌没有回来有些淡淡失望外，因为坊里又住进了顾青城和卿轶幽，所以也并不感到坊里的冷清。
不过一直到吃过年夜饭，该来的人还是没有来。
那个人就是子衿从早上盼到中午，中午盼到下午，下午盼到傍晚的沈慕寒，眼见着天就要黑了，沈慕寒还是没有出现。
今日大年三十，按以往的规矩坊里这一天到大年初三都是要闭门谢客的，所以坊前到了傍晚稀稀落落的无甚车马，子衿坐在坊门口，抱着双膝往街口长望。
“今天是大年三十，按照你们大齐的规矩，齐王会在宫中设国宴，四品以上官员都会受邀，沈侯爷是正一品的神武大将军，又是大齐侯爷，现在估计被那些官员拖住抽不开身。”顾青城一身白衣，也不嫌地上的灰尘，就随意地在子衿身边坐下。
“我知道，但我就想在这里等着，为他留一盏灯。”子衿依旧望着街口，“其实慕寒最讨厌这种应酬了，但他说如果他不借此机会打点朝堂上下，明年出征陈国就不会很顺利了。”
“那你喜欢打仗么？”顾青城幽幽地问道。
子衿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这世间谁喜欢打仗呢？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每一次出征，有多少骨肉分离，有多少情人依依告别，战士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好的话捡回一条命，加官进爵，不好的话，马革裹尸，连一座墓碑都没有，就只有王上敬的那杯酒。可是王上的一杯酒，怎么抵得上那千万条鲜活的生命，抵得上百姓们的安居乐业？”
“但是如果不攻打别国，别国就会攻打你，与其被动挨打，倒不如主动出击。”
“慕寒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当时他十七岁，我十四岁。那一年是我们相识的第二年。我还天真的问他，打仗好不好玩。”子衿呵呵的傻笑，如果当初知道打仗是要出生入死的话，她一定不会问他这个问题，而是会像其他少女一样······子衿为自己想的羞红了脸。
顾青城脸上抽搐了一下，道：“你说你十四岁还问这么天真的问题？”
“不行么？”子衿扬起拳头，作势要揍，但语气却有些低沉，“我听说他孤身一人一骑，深入敌营打探虚实，结果身陷敌军阵中，中了一箭，不过敌军也没捞到什么好处，被慕寒带箭伤连斩两员从三品上的云麾将军。”
“神武将军的名号就是在那时建立起来的吧？”
“不是，他回都之后，按我大齐法令，还只能封为从五品上的定远将军。”子衿的脸上有着淡淡的自豪，“慕寒的功勋是他自己一步步建立起来的，从定远将军到从一品的骠骑大将军，再后来被封为正一品的神武大将军。当年褚良和宇文冀两位老将军也只是从一品的骠骑大将军。”
“他不怕功高盖主？灭晋伐陈，毕竟这齐国有一半江山是他打下来的。”顾青城敛着眸子，像是在试探性的问子衿。
子衿摇头，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说什么功高盖主，也只有在昏君当道的时候才有的说法吧，王上虽然不是百世明君，但也不是昏庸无能之人，他应当还是知晓慕寒的一片赤胆忠心吧。
不过要是王上真害怕慕寒功高盖主，想铲除慕寒，那时以大齐国力，断然是不再需要慕寒了，那样岂不是遂了自己和他隐遁的心愿。
“你在想什么？”顾青城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子衿，“我看你刚才吃饭时一直像这样心不在焉，没吃多少饭，这是我在玉酥斋买的糕点，你要不要尝尝。”
刚才子衿在吃年夜饭时一直想着沈慕寒，的确没有吃几口饭，现在顾青城一说，倒的确有点饿了。
子衿接过纸包，还微微带着顾青城怀中的余热。子衿将纸包拆开来，有些意外的看着两块晶莹剔透，十分可人的方形的糕点，“这个······不是我们大齐的糕点？不过看起来好熟悉。”
顾青城温润的笑，拿过一块糕点，指着上面的花纹，道：“这是先谯国的糕点。是用面粉加工洗去面筋，然后将洗过面筋的水粉再经过沉淀，滤干水分，再把沉淀的粉晒干后研细的粉料做成的，这种粉料做出来的糕点本来就晶莹剔透，再加上有心的师傅压制的花纹，看起来很别致。”
子衿看着上面的蝴蝶纹样，咽着口水，却舍不得下口。
“你吃呀。”顾青城将一块糕点放入口中，微闭眼睛品味，脸上浮现出享受的神情，“这种糕点不仅看起来晶莹剔透，而且入口酥松，一含即化，还有淡淡的茉莉花香。”
子衿捧着糕点，闻了闻，的确有淡淡的花香，不过不是茉莉，而是木樨的馨香，于是好奇地问道：“为什么我的是木樨？”
“因为做糕点的师傅讲求别致，在做糕点时加入了干花瓣研磨成的粉末，但是为了不让口感千篇一律，加入的花各有不同，所以香味也就不同。”
子衿拿起糕点细细辨认，里面果然有淡黄色粉末，点点点点的很可爱。
“快吃啊，你还在看什么？”顾青城的那块已经吃完了，正虎视眈眈的看着子衿手里糕点。
“舍不得吃就别吃！”半空一声娇叱，一道鞭影已随声破空而至，“啪”的一声将子衿手里的糕点抽落在地，滚出好远。
子衿愤怒地抬起头，看见对面屋檐上一个身着宫装的少女点足而立，手中握着一根皮鞭，脸上不知是愤怒还是委屈，一双俏生生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子衿，嘴角却勾着讥讽。
刚才就是她在子衿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出手偷袭的。
“是你，”这个人就是那日腊八节放火鼠袭击子衿的少女，不过少女今日穿着是宫装，而且发饰也极是华丽复杂，脸上还施了宫妆，子衿看了她半晌才认出来。
少女微微抬了抬下巴，骄傲地哼了一声，道：“我说是什么人呢，原来还是你这不要脸的女人。背着沈慕寒一刻钟都待不了，就又找了个小白脸，我倒要看看，他比沈慕寒是要好还是要坏。”
说完，少女一鞭子抽了过来，气势凌厉，没有丝毫的手下留情。
顾青城一把将子衿扯护在身后，抬起胳膊替她挡了这一鞭子。那一鞭子用了少女十足的力气，在顾青城手臂上如刀锋一般划开一道伤口，渗出的血很快染红了顾青城的白衣，十分刺眼。顾青城“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冷气，一股血腥味便弥散了开来。
“你！”少女没有想到顾青城会不顾自己安危来救子衿，气得一跺脚。
“你受伤了？”子衿虽然被顾青城护在时候，没有直面鞭子的攻击，但却感觉得到鞭子破空时的凌厉，闻到血腥味，子衿又急又心疼，慌忙抬起顾青城的胳膊想要查看他的伤势。
“别！”顾青城挡住子衿，“有血，女孩子看到不好。”
说完，顾青城捂着伤口，抬头看向少女，“阿衿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痛下狠手？这样会闹出人命的。”
“无冤无仇？谁让我不痛快了谁就是和我有仇！”少女甩着鞭子，咬着牙齿。
子衿不顾顾青城的暗示拉扯，走向前，仰头一字一句，不卑不亢的问道：“我哪里惹你不痛快了？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当日也是你放火鼠偷袭我的。”
少女没有想到子衿会对自己大相诘问，一时语塞，只是盯着子衿。
子衿见少女没有回答，放缓了语气，道：“屋檐上危险，你先下来，我们再谈。要是我真的在哪里让你不痛快了，只要你说出来，只要是我错了，我会给你道歉的。”
“衿儿，你没有惹她不痛快。她要是愿意站在屋檐上，让她站一晚上！”
冷冷的声音传来，三人都往声音的主人望去。（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