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纷纷杂杂,为了每个月那一点点的薪水,程清日复一日地奔波于生存与生活之间。
她也曾幻想过,自己生活在古代,一袭白衣一头乌发,再配上一件趁手的武器,游走武林,纵情山水,不为钱财烦恼不为人事忧心,看遍大江山色,肆意人生!
那时候还不太懂,原来古代世界并不代表武侠世界,反而是为了五斗米弯腰折背的时代,是一个对女子禁锢甚严的世界。
前世自己还是自由身的时候尚不能随心所欲看遍世界,到了这里——连想也不必想了吧。
若是前世的程清看到此时此刻自己努力学绣花的样子,估计眼珠子会凸出来吧。程小青无奈地想着,手中的针线不太熟练地动作着,角落处的一小片叶子已经成型。
这些日子程小青一直都在练习针线,她的赚钱计划因为陈氏的不上心而搁浅了——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心忘记了,陈氏到现在也没有去求到可以代工的打络子的活计。
程小青催了几次,也不见得她有动作,便有点无奈了,只在心中暗暗打气——先争取提高刺绣水平,把这时代女子的必要技能先上手,到时候做得一两件大件的活计,说不定能多赚点。
程小青有一个优点——当她专心做一件事的时候,她便会全身心得投入进去。不管坚持能有多久,一个月或者三天热度,但只要她还在感兴趣的阶段,她便会无时不刻地想着怎么去做好它。
前世大学时候,程清一度对韩语很感兴趣,愣是花费了好几个月去自学。看见招牌上或者电视上简短的韩文,总要念念有词一番。
此刻的程小青也是如此。
每每看见人家衣角处袖口处或者帕子荷包上哪里有手工的绣图,不管不顾地就凑上去盯着不放,嘴巴念念叨叨。
“这个简单,估计不用半天就成…”
“这个先用回针法刺出边…之后掺针加以填充,最后锁边绣得出边缘…”
“花心是打子法,枝干乃虚实针…边上河水,这么乱,却不知是个什么绣法…”
“是乱针绣法。”某个声音回答了她的自言自语。
程小青迷糊地抬起头来,只见圆子正好笑地看着她,而自己的手上还拉着半截帕子,另外半截在圆子手上。
难为情地搔了搔头,程小青放掉那帕子,好让圆子能安心得继续绣。
“这乱针粗看着乱,但细看的话,中间还是挺有道道的。短线、长线横斜着交叉来,中间还能掺色,绣复杂活时候挺多用的。”圆子指着那色彩繁杂的一部分,细细地指导。
程小青仔细瞅了瞅,用一种“果不其然”的表情点着头。
圆子绣工了得,程小青这几日每天一放课便来此讨教一番,也学了不少针法,颇有进展。为了不耽误圆子的活计,她也会帮着处理点简单的前期或者后期处理工作,不知不觉也给圆子解决了不少琐碎事。
比起从前来,两人共同话题多了不少,感情增进快速。一方面是圆子高兴了许多,工作也轻松了一些;另一方面是程小青如愿学上了刺绣的精工活儿。自是各取所需其乐融融。
不过这绣活上的专心,直接就导致了程小青没有多余的时间看书——从先生那儿接过来的几本书,除了斯普顿的手札是老老实实认认真真读了的,其余只讲史的并那本游记稍稍翻了翻,志怪话本略略读了读,那本诗词却是连封面都不曾打开过的。
程小青有点儿惭愧,都一两个月了,几本书都还没看完。她不禁想到了大学时期,那个时候她老是借了书又不看,过一个月后,卡里就要另外交钱了。
于是这天放课后,程小青手托着四本书,晃晃荡荡走向先生书房。书有点重量,但还能承受,只是恍惚中,她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似的,但到底是什么,一时又想不起来…
又站在了那桐漆架子上,看着那些凌乱美的书籍,程小青感觉脑子里头跟这架子书一样纠结,到底是什么忘了呢?
她无意识地嘟囔着,手却不闲着,一本一本地把那几本书挤进空隙中。做好这些,又傻站在架子前头思量着。
半晌,她“啊”一句,终于想起来了!那本手札——那本被她烧掉的手札,还没想好怎么和先生解释呢。
终于拨开了蒙蒙的雾,她赶紧发动脑子想借口。
就说不小心给撕了?这样是不是太不尊重老师的书啦?
要不…被猫叼走了?猫哪里会喜欢叼书啊,又不是鱼。
“唔…”程小青习惯性挠头。就说被娘不小心弄坏了吧,反正穆先生看来也不像是那么看重的样子。
想到这儿,程小青忽然意识到,“是不是该找先生说一句啊,等一下人家都不知道我已经把书还回来了!”
还在纠结中,忽的听到一声“咳咳”,低沉却很清晰。
房间里有人!程小青心里一颤,马上转过身去,惊讶地盯着书桌边那人。
只见唐铭斜靠在暗朱红的书桌边上,身上青蓝色袍子带着冷淡,面上却是笑意盈人,左手还捏拳放在嘴边,显然是故意咳嗽提醒她有人在的。
程小青暗自懊恼,不知此人在阴暗处看了多久了,怎么自己一点儿都没发现的?太阴险了。
一时又担心起来,刚刚没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吧…赶紧倒带回去看看先!
她却没想想,自己迷噔噔地进来,又是心思轮回的状态,根本没注意看是否有人,照理说,他应该比她早到才对。
“咳咳…”又是一阵刻意的咳嗽声。
这人是怎么回事,装感冒还上瘾了不成?程小青带点恼怒地抬起眼看着他,微福了福身子,不阴不阳说道:“看来堂少爷是天热内燥导致火气大盛,不如去村后浅滩里逮只王八来炖炖,娘说那东西最是滋阴补肾,吃了保准口内生津吐气如兰…”
唐铭这回手都不用放下来,直接又捂上了口鼻,咳上了。
看他吃瘪的样子,程小青心内爽极。她知道唐家不是自己能惹的,在人前必不敢这么放肆,只是这私下里嘛…
她和这唐家少爷可是有着过命的交情的,更准确说来,自己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想起那次,他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去找人救命去的,程小青心底就有些愤恨。说些话戳戳你,还是轻的。
唐铭看着程小青阴测测的笑,难以自抑地起了一层疙瘩。知道这丫头是个嘴利的,他索性选择忽略她的冷嘲热讽。
“程家姑娘,上次一别直到今天才有缘得见,我还欠着姑娘一句道谢的话,姑娘舍身救命之恩,我一直感激于心。”唐铭正色致谢。
舍身救命啊…说得倒是暧昧,反像她多上杆子珍惜救他的机会似的。
程小青不以为杵,却也收起了些不正经脸色,淡淡说道:“唐少爷客气了。我并不是特意扑上去,拿自己的胳膊递到蛇嘴边的,只是巧合罢了。”
她的话有点儿酸溜溜,唐铭听出来了,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
唐铭生得周正,脸部轮廓稍嫌刚硬,鼻梁直挺,剑眉薄唇颇有正义之气,若非一身儒袍,看着就更像个侠客。但因为年岁不大,还带了些婴儿肥,偏叫人有一种疼惜的感觉。
此刻他俊脸带笑,摸着鼻子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叫人不忍苛责。
“上次是程小青失礼了,硬跟少爷您索要了财物,这玉佩贵重,乡下人带着也不适合,我现在就原物归还。”程小青侧过身去,双手在脖子后面拉拔着解挂绳。
唐铭阻止的手才伸出一半就被忽略了。
老半天过去,程小青双手还在动作着,却始终没有解下来。
她在心里默默流泪——因为害怕会丢掉,前几天还特意把它给多打了个结。这叫个什么事儿呀!本来都是自己占道理的,现在一弄,反倒像不愿还给人家似的。
唐铭看着对面的侧影,胭脂色染上了耳根处,动作也越来越粗鲁。他不厚道地偷笑了。
“那个…一时解不下来了,明天一定给你拿过来…”程小青郁闷地转身,低低说。
对面的女娃儿眉眼淡淡,应该是不给人留深印象的面容,前后两次见面,却让唐铭觉得生动无比。此刻她樱桃嘴抿出深深的唇线,左面颊上的浅色小痣会随着一笑一怒而跃动,清亮的眼睛里隐藏不住懊恼。
那个东西…不如就搁在她身上好了。
唐铭舒和一笑:“程家姑娘,不如我们打个商量吧…”(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