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都长安之时, 段潇鸣怕泠霜想念临安, 特意为她在朝乾宫旁边建了一座小型
的园囿,一方面在其中广建亭台楼阁,假山池沼, 罗列江南美景,以慰乡思, 另
一方面也因为省的泠霜踏入御花园,看见后宫女眷心里不舒服, 双方见了面又水
火不容。
朝乾宫本是依山傍水而建, 即山峦之体势,段潇鸣在朝乾宫西面,临湖为袁泠
霜修园, 揽天下珍品奇观, 聚于方寸之间,是曰提名为‘奇珍览胜’。
袁泠霜一生梦想要逃出宫墙, 去过那逍遥惬意的诗画中的归隐日子, 段潇鸣为
了帮她实现这个愿望,临湖建了许多乡野旨趣的竹篱茅舍,按着东晋陶渊明所撰
《桃花源记》中:“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之意境, 硬
是在重重宫闱之中,造出了一个‘世外桃源’来。
此园囿是专为袁泠霜所建,故而阖宫上下, 也只有她一人能来。平日里,若是
没有段潇鸣的陪伴,她也甚少独自前往,一般都是在与段潇鸣吵了架,才赌气搬
来这里住几天,不过这园子里上上下下的奴才也都知道,那袁氏夫人只是‘小住
’,不出三日,皇帝肯定会出现在这‘奇珍览胜’,把夫人接回朝乾宫去,所以
他们也不必太过战战兢兢,而且袁泠霜行事一向低调,有时候,连她来过,园子
里的人也不知道。
这次与霍纲的见面,可谓至关重要,若是在朝乾宫里,人多眼杂,她一个女眷
密见一个外臣,怎么说也不好听,便是段潇鸣知道了,纵使不问,心里也要不舒
服的,于是,泠霜便安排霍纲到临湖的茅屋里来见她。
这草堂位置极佳,南向面湖,其余三面皆被茂林修竹所包围,架空建在湖边浅
滩之上,以竹排为地,只有幽篁丛竹里一条不起眼的小径进出,地势最为隐秘,
她经常悄悄而来又悄悄而去,神不知鬼不觉。
泠霜早早地便来到此处,等着霍纲。静静地在桌上架起一盏红泥小火炉,炉膛
里一眼望去通红,炭火烧得正旺。
‘咯吱咯吱’地一阵轻响,没一会,春儿便轻轻推了竹门进来,朝她福了福身
,轻道一声:“主子……”
一室幽寂,泠霜从瑟瑟竹声中抬起头来,却见霍纲正背光站在门口,一竿粗壮
的竹子正斜斜地伸出一根枝桠来,横过他的头顶,落了他一袍子的竹影。
这一眼,忽然让泠霜觉得眼前之人好陌生,似乎眼前这个大红补服的魁梧男子
,怎么也无法与她认识中的霍纲的影像重叠起来。
“夫人!”他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行稽首大礼,刻板的身形与面容,一如当
年。
泠霜淡淡地一笑,仍旧坐在原处,朝他微微一颔首,道:“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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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堂的四面,都开着一扇窗户,以竹子做窗框与格饰,颇显得质朴素雅。如今
盛夏时节,湖上的风携碧波粼粼,习习而来,引得四周竹声阵阵,摇一室的竹影
零乱。
春儿早已退出门外守候把风,室内只剩下泠霜与霍纲二人。霍纲从甫进这幽室
之内,便始终未曾抬起头来,一直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看着那枚
落在自己手上的竹叶的影子,随风起落,时静时动。
自从当年明德殿外一别,这是四年来他们第一次独处,他对她的记忆,还停留
在四年前,她绾着素髻,步下马车,那件雪缎织锦暗纹的长袍衣襟上,一枚白银
包嵌的和田玉雕水仙带钩上,别着的一小枝梅花,只三寸来长的一小节枝梢,袅
袅地散着幽幽的香气,散在那冰冷的空气里。仿佛,那梅香至今还萦绕在他鼻端
,甘芳纯冽,经年不散。
四年,竟已四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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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子上置着一把紫铜大腹长嘴小壶,冉冉地冒着热气。泠霜一直都非常细心地
观察着水汽蒸腾的速度和数量,看到火候差不多了,抓住壶水将沸未沸之刻,也
不去管霍纲的尴尬,径直站起身来,提着铜壶的手把,方寸拿捏地极好,将水注
入到白瓷茶壶中。
“听闻,霍大人这些年甚好茶道,我年少在家时胡乱学了些泡茶的皮毛,却是
连父兄也未曾尝过我泡的茶,今日也没有什么准备,就献丑了,委屈霍大人当我
的第一位品茶之客。”泠霜大方地笑道。
“微臣不敢。”霍纲连忙从座上站起来,恭肃站着,如是道。
“品茗论道,是曰为友,况你我本非君臣,霍大人何来的不敢?”注壶声满,
泠霜将小铜壶置回小火炉之上,朝霍纲客气地优雅一笑,将桌上原本准备好的一
套四只新瓷盖碗一溜排成一排,紧靠在一起,纷纷将盖子取下,敛袖执壶,先是
一道“关公巡城”,用茶壶沿著四个小杯打转地注入茶水,巡往复。
“请。”泠霜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复又坐下。
霍纲自然知道泠霜不会无缘无故地摆今日这一出‘故人相邀’,若非有天大的
事,她也不会找到自己,于是也不想与她这样兜圈子浪费时间,便拱手道了一声
:“谢夫人。”一撩官袍,也坐了下来。
“听闻霍大人平日爱喝铁观音,善用紫砂茶具,今日情急,寻不到那‘天下无
类’的名陶名器,就将这一套瓷茶具带来充数,还望莫要见怪。”泠霜也端过一
杯来,轻轻用盖子虚刮了刮,微微地抿了一口。
“夫人言重了,微臣一介草莽,喝茶不过是当喝水罢了,怕是品不出夫人茶中
的真意来。”自进门到现在,大半的功夫全用在了泡茶上,其他的只言未提,闹
得霍纲心中慢慢不安起来,吃不定她叫他所来的目的为何,索性自己先挑明了,
也好过一直在这里喝她的茶却始终不见其目的。
“孟丞相说,自天和改元以来,朝中的昔日旧部,皆惫赖骄奢,在外欺压良民
,在内闯祸生事,却唯独你霍大人,安心办差,闭门读书,修习涵养,却是连秀
才,也能考得了。”泠霜一笑,话头切得愈加深了,让霍纲越来越糊涂了。
“丞相大人谬赞了,微臣本是寒微出身,怕有负圣上所托,才想着多识得几个
字,不被人笑话罢了。”轻轻地啜了一口茶,霍纲朝着泠霜一点头,答道。
“呵呵……”泠霜轻轻地放下茶碗,抬眼看向霍纲,面含微笑,悠悠然道:“
孟丞相,可不是轻易夸人的人啊!”
霍纲愣愣地看着她,竟忘了该答什么。
“这套瓷茶具乃是去岁我亲自画了样子,说了功用,让司造监到景德镇官窑定
制的,瓷质坚硬细腻,釉层丰厚,色彩青翠如水,正如外界所称的那般“白如玉
、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上个月送进宫来,我便爱不释手。”泠霜侧转开
脸来,复又端起茶碗在手,引霍纲也端起茶碗,看向杯壁上所绘图样,娓娓道来
:“这是我所绘梅、兰、竹、菊四君子,取广纳天下众声,是为‘听音’,如你
手中所持‘竹影听风’,我手中所持‘寒梅听雪’,希望今上与众臣可以彼此倾
听心中之音,君臣和睦,玉宇呈祥!”
“夫人教诲,微臣谨记在心!”霍纲一听她讲到家国天下,忙放下手中茶碗,
肃整地站起,垂首道。
泠霜细细地盯着他瞧了半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霍纲闻声,不由抬起眼
来看她,却见她正偏头笑看着自己,道:“霍大人,您非得这么拘谨生分吗?”